一纸解约书从更衣室门缝下塞进来的时候，Karsa正把最后一件训练服叠成正方形放进背包，他弯下腰捡起那张纸，纸面上印着俱乐部红头文件的标准格式，最下方盖着新鲜得不真实的公章，墨迹里还带着机器的温度，他没有看第二遍，只是把纸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背包最外侧的口袋里，那里已经攒了六张大小不一的通知了——有些是体面的“经双方友好协商”，有些是冷硬的“不再续约”，有些甚至只是一个微信对话框里的“你明天不用来了”。

这是Karsa在CBA吃到的第七张下课通知。

圈内人早就不叫他本名了，他们都叫他“七位”，意思是七次下课的男人，奇怪的是，没有人说他是个坏教练，恰恰相反，几乎每一家解雇他的俱乐部管理层，都会在私下喝酒时咂着嘴说：“Karsa战术素养没得说，…”就是什么呢？每个人都在这个“后面停下来，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，嚼到最后，把话咽回去，举杯说：“算了，不合适。”

不合适,这三个字比任何战术失误都更致命。

第一次下课是在北方的工业城市，那支球队正在重建，管理层给了他一份三年计划，却在第一年结束后以“未达到阶段性目标”为由提前结束了合作，Karsa记得那个冬天，球馆外面的雪积到膝盖，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看录像，把每一帧对手的挡拆路线拆解成代码般的笔记，他输掉的最后一场比赛，球队只输了三分，他布置的绝杀战术成功跑出了空位,只是那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把球投到了篮板上沿。

第二份工作来得很快，南方一家以青训闻名的俱乐部看中了他调教年轻人的能力，他把一群十六七岁的孩子练得脱胎换骨，U17锦标赛上那些孩子像经过精密计算的齿轮一样运转，赏心悦目，然后一队主力伤了一半，管理层要他带着残阵去拼季后赛资格，他摇摇头说：“这不现实。”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，第二天训练前，他看见自己的名牌从教练席上被摘了下来，换成了一个据说“更会鼓舞士气”的人。

第三家、第四家、第五家……Karsa像一颗被打磨得过于锋利的战术棋子，放在哪张棋盘上都显得格格不入，有一家俱乐部明确告诉他：“我们需要你帮我们建立体系，但关键时刻，你得听总经理的。”他点点头，心里却在想，如果连最后一个边线球战术都要听外行的，那教练坐在那里干什么？结果可想而知，他在三连败后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，新闻发布会上他念着管理层写好的发言稿，念到一半把稿子折了起来，说：“都是我的错。”

真正让他心灰意冷的是第六次，那家俱乐部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权利，从引援到训练计划，从战术手册到球员宿舍的熄灯时间，他像一个真正的总教练那样管理着一切，他以为这次终于对了，他改变了球队的防守习惯，引入了自己在美国进修时学来的动态进攻体系，甚至在更衣室里挂上了一块小黑板，每天写一句激励的话，结果赛季打到一半，核心外援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质疑他的轮换，更衣室分裂成两派，管理层约谈他的时候说：“你要学会和球星相处。”他笑了，说：“球星要的是赢球，可是他不想防守。”第二天，“不再续约”四个字就躺在他的邮箱里了。

第七次，也就是这一次，他以为自己根本不会来了，他听说这家俱乐部内部斗争激烈，前任主教练是被球员联名搞走的，他犹豫了三天，最终决定来，因为合同上的数字实在诱人，因为他已经四十二岁了，四十二岁的篮球教练如果还想站在场边，有时候就得闭着眼睛往火坑里跳,结果他只站了四十七天。

他背着那个装过七张解约通知的背包，走出球馆，迎面走来一个球迷，穿着他执教球队的旧款球衣，上面印着一个已经离队的球员号码，球迷认出他来，迟疑了一下，还是说：“Karsa教练，你是个好教练。”他点点头,喉咙里像卡着一枚硬币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职业球场时的样子，那时候他刚退役，身边所有人都说他有当教练的天赋，他站在场地中央，脚底下踩着自己曾经流过的汗，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些什么，他确实改变过很多东西——战术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，录像室里那些被他反复暂停的瞬间，还有一群年轻人眼神里从迷茫到坚定的变化，但这些东西,好像都不足以让他在一个地方多待几年。

夜色里，他回头看了一眼球馆的灯，灯亮着，下一任教练应该已经站在里面了，他忽然觉得，下课这件事，也许和战术没关系，这个联盟里有太多比他更不懂战术的人安稳地坐在教练席上，他们懂得的是另一种东西：如何让权力觉得温暖，如何让输球看起来不像是谁的错,如何让野心藏在谦卑的笑容后面。

Karsa不会，他会拿着战术板冲进场内，会在输球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直说失误，会在管理层面前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东西，这些东西加在一起，就变成了一句“不合适”。

他把背包甩到肩上，走向停车场，手机响了，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：“有个高中联赛想请你当顾问，待遇一般，但自由。”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，回复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然后他发动了车，音响里放着他结婚那年买的CD，歌还是那首歌，歌里唱着“我们都是追梦人”，他笑了笑，把车开进夜色里，明天,他又要去看录像了。